章鱼的诞生(1~3)

桃叔X小包包,Underage警示


1

他摇下车窗点了支烟,看见眼前的黑夜染缸终于开始被晨曦漂白,远处黑松林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冷风从窗隙钻进车内轻抚男孩额前的头发,把他弄醒了。

“还有多久?”男孩支起身子,揉着眼睛迷糊地问。

“早着呢,还在蒙他拿。”他吸了口烟,脸颊深深凹陷,口内呼出的烟雾被风带走。

“可你开了一夜。”

“车在半路出了故障,我不知找了多久的维修店,你睡着了当然不知道。而现在也只是找到了而已,等不等得到人,天亮透了再说。不然你觉得我们停在这里干嘛?”他侧过头,注意到他醒了之后不停在用上排牙齿咬下唇。

男孩翻了个白眼,轻轻叹气。“……妈的。”

“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小鬼,找个电话亭打给你爸,叫他带你回家。”

“我跟你说过他不在了,别跟我提他。还有,别叫我小鬼。”

“昨晚你磨牙的声音让我没法睡,到现在还磨牙,你几岁啊?你一直没告诉我这个。”

“不关你事。”男孩别过头,拳头撑着鼓胀的腮帮。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快速抽完这支烟,最后把滤嘴捏弯在手里。

“有道理,不关我事。对了,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不打算赶回纽约了,建议你待会儿在路边站一站看有没其他人愿意载你一程。”

男孩不说话,像前几天一样,每当他在对话中沉默起来,他就会从口袋掏出那个便携录音机,用男人听不懂的罗马尼亚语自顾自地录下一段话。

“真不打算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你有水吗?好渴。”他把录音机塞回去,没理会他的问题。他抬头看他,舌头把嘴唇舔得更狠了。借着车内灯,男人这才看见他发红的嘴唇上聚起了干皮,肌理间印出几道红丝。

“你再咬就出血了。” 他把水瓶递给他。

“谢谢。”他抵着瓶口嘬,让水碰到唇面,就这样慢慢把瓶内的水喝光了。“噢,没了。”他最后摇了摇空瓶。

“好吧,等车修好我再去买。”

这时太阳从黑松林里探出半个头,天又亮了一些。

“Chris,”男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使他把视线从日出转移到男孩的眼睛上,而后者见之低头躲开。“别丢下我,Vă rog,好吗?我也没想赶回哪里……就这样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想再找别的人了。”

天亮得越来越快。他握住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跳动。

“听着,孩子。”他本想说这个决定简直草率至极,而回忆起前天在公路旁碰见男孩时他瑟缩发抖的样子,说这些又显得有些残酷。“……嘿,你想要杯热柠檬水吗?”

 

热柠檬水。等走到这附近仅有的一家便利店里再想到这个他才始觉好笑。首先他得买到一颗新鲜柠檬,然后冲一杯热水来杀死维生素。以往他嘴唇干裂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跟他说,他泡了一杯,结果嘴唇的干皮一碰热柠檬水立即结成硬壳,只是方便撕下来罢了。

而这里除了盒装蓝莓没有其他新鲜水果。他拿了几瓶水准备结账,竟在另一个货架边上发现了润唇膏。

他给自己翻了个白眼,不明白为什么老想着男孩那张该死的嘴唇。那两片薄唇,它们本来应是柔软的,他记得。他记得男孩哭的时候它们的颜色,被泪水沾湿,让他想起上周在湖边坐了两小时才钓到的一条红鱼。

润唇膏分三种颜色包装,绿、橙、粉。他随便就挑了个粉色,瞟见标签上的价格后忍不住嚷了句,“妈的,够买十瓶水。”于是,在取下那管润唇膏之前,他又拿多了几瓶水,心里平衡了些许。

走回维修店的时候,他只看见车。

“修好了。”店主捧着罐咖啡走出来说,“也就几个旧零件的问题。”

“谢谢。”他朝四周望了望,“里面的男孩呢?刚才还不肯下车,现在跑哪儿去了?”

“噢,刚刚下车他跟我说了声。就在那里,看见没?”店主指向屋后的一小片松树林,有条砖路延至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停在不远的树下。

他放下东西走过去,深秋林里男孩还是穿着单薄的短衣裤,Chris那件大了不知几码的套头毛衣松垮裹在他身上,长得甚至盖过了底下的裤子。

他没看见他,在那棵树下拼命踮起脚,把手伸得高高的,时不时跳起来,想要够到枝头前悬着的一颗松果,可怎么都碰不着。几番努力尝试之后他听见了Chris哧哧的轻笑,回过头来瞪大眼睛盯着他。

“我都说了嘛,坐了那么久车,出来舒展一下身体挺好的不是么。”

“快憋死啦。”男孩抬头看着松果,问他,“你能把那个摘下来吗?”

“当然!”他来到他身旁,跃跃欲试。可男孩在他伸出手臂之前扯住了他的衣角。

“你不行,我来!”

“喂,开什么玩笑?”

“抱我。”

“什么?”

“抱我!”男孩顿了一下,这才加上介词,“抱我起来。”

“何必呢,我一伸手就能拿到,你看。”

“不要,只有我亲手摘到的才是属于我的。”

“那你是想骑肩膀还是我把你抓着举起来?或者说你喜欢公主抱——”

“你的umăr,肩膀,就够了。”

Chris蹲下身让他爬上自己的肩,然后抓住他的脚踝缓缓直立,男孩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身体往高处升的时候兴奋得笑出声。

“够得着吗?”

“往前走一点点。”

“现在呢?”

“再往前一点点,右一些,右,右……可以啦!”

他看不见他,只能感受到他拿开了搂着脖子的一只手,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外倾,然后他听见枝果分离的清脆一声,而拔扯时用力的惯性让男孩重心一失,他连忙抓住那两只纤小的手臂,托着他腋窝把他放在地上。一落地这只固执的小松鼠就举着手里的果子大喊“我摘到了!”一脸骄傲,还差点把自己绊倒。

“说真的,你还不轻嘛。”Chris转了转脖子。

“谢谢。”他低头看着自己亲手摘下的松果,甜甜地笑着,似乎并没有听到男人在说什么。

上车之后,Chris把那支润唇膏递给他。

“没有热柠檬水——至少没有新鲜的,只有这个了。”

他接过去左看右看,把包装沿着边缘撕开,拧下盖子旋出里面的透明膏体,看了Chris一眼,然后趴在窗台看着车镜小心翼翼地涂在嘴唇上。

“这样么?”他对他抿了抿唇,“没用过这个……”

“你涂出界了。”

“是吗?”

“嗯,这里。”Chris指了指他的嘴角。

“帮我抹掉好吗?”

他抬起眼望着男人,微微张着嘴唇,不知怎的,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再也不像个稚气的孩子。Chris伸出犹豫的拇指,帮他轻轻抹去嘴角油润的唇膏。

“谢谢你。”他小声道谢,两人在沉默中待了一阵子,直到Chris把车启动。这时他又拿出那个小录音机,又一次用他自己的语言喃喃记录着什么,语调中比以往多了些色彩。

Chris在驶进高速公路之前又认真看了这个男孩几眼,出于对他轮廓中异域特征的好奇。他看见男孩的脸跟着滋润过的嘴唇一起变红了。

 


2

在高速公路吞咽了一百多英里,Chris彻夜未眠遗留的困倦慢慢扩散,眼皮愈发沉重。男孩在旁边醒醒又睡睡,一言不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时而又盯着他看得入神,而等到目光相遇的那刻又把眼神缩了回去。

车内很安静,男孩啪嗒啪嗒舔嘴唇的声音走进了他疲惫的思绪。他瞄了他几眼,男孩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他,低下头拿出那支润唇膏,哼着歌又涂了一次。

“我不明白,”Chris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铅,“你涂了这个为什么还要舔个不停,再这样嘴唇会烂的。”

“De ce…?”他困惑地瞪着眼睛,把唇膏收回去,“为什么?”

“……你涂了又舔掉,水分就这样不停蒸发,嘴唇会越来越干啊。”

“可是它好甜。”他把食指放在唇边吮了一口。“味道像糖浆一样。”

“你该克制一下了。”

“你该把胡子剃掉了。”

Chris忍俊不禁,只是摇了摇头,没作回答。

“我是吵到你了吗?”男孩问他。

“不至于。”

“我让你没法专心开车啦?”

“并没有,就是有点困。”

“哼……”他的手指探到前面的按钮,把电台打开,车内顿时被一曲重金属摇滚乐塞满,疯狂的声音从音响迸发而出,刺得耳膜发麻。男孩忘我地摇起头来,Chris伸手把电台切到其他频率,然而又被切了回去。

于是Chris就这样听着几首死金开了几十英里,恰巧来到一个休息站,终于忍无可忍把电台关掉。

“够了。我要睡一觉。”他瞪着他说,“你在这待着哪也别去。”

“吃了饭再睡,好吗?”

“还没到点,睡了再吃。”

“吃了才能睡得着——我才能陪你一起睡,我就不会跑到外面去惹麻烦,然后又迷路……”

“我怎么就碰上你这个小饭桶?”Chris苦笑一下后打开了车门,下车后男孩笑着把一个飞吻按在他背后,接着拉起他的手跑进附近一家快餐店去了。

 

他模糊地梦到一些东西。

他梦见夏天,梦见樱桃,还有这个男孩。他叫了他的名字,Sebastian,只叫了一声,他就远远地从阳光里奔过来,飞快地窜入他双臂间。他捏着枚樱桃,仰头送进自己小小的嘴里,却不吞下,眼神火辣,忽然捧住他的脸吻他,于是这枚樱桃就这样到了Chris口中。

然后他醒过来,看见男孩握着录音机对他说,“起床啦Chris,太阳就要下山了。”

该上路了,他立刻让这莫名其妙的梦从脑海中消散。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样的景象,他绝对不是有意的。而在记忆里不费功夫地搜寻一下,他就想到之前在餐厅里男孩把那杯圣代冰淇淋上一颗樱桃肆意玩弄的样子,含进去又吐出来,捏着小枝让它在嘴唇之间旋转,把它舔得湿溜溜,不知过了多久才把它吃下去,最后吐出果核。

这时男孩清了清了喉咙,又对着录音机说了一串话。Chris一如既往地听不懂,也没理会,转着方向盘把车开出去。

“你不打算问我说了什么吗?”

“问了又怎样?你又不会告诉我。”

“我说,我想去阿拉斯加……”

“嗯,很好,你终于知道自己想去哪了。”Chris把车窗摇下一半,让急速的凉风帮自己清醒清醒。“可是那里真是见鬼的冷,尤其是现在这种快要入冬的季节。反正我是不会陪你去的。”

“我喜欢冷。”说着他捂紧了披在身上那件Chris的大外套。“那你呢,不回纽约,你到底想去哪?”

“加州。”

他点了点头,按下按钮又录下一句。

“这又是什么?”

“‘Chris说要去加州。’”他顿了顿,“听着,这是我的日记,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告诉你。”

天暗得太快,路灯已经亮了起来,Chris也该把车灯打开。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回答就注意到路边有个女人在朝他招手——这条公路空得几乎可以玩漂移,她确实是在向路上仅有的这一辆车招呼。他放慢车速往路边开去,渐渐发觉这是位标致的金发美女。

很自然地,接下来他就让这位尤物搭了他的顺风车。在她上车之前,Chris叫男孩坐回后座,可他满不情愿地问“凭什么?”

“你知道你这几天一直黏着副驾驶都是在违法吗?”

“可是我晕车。”

“嘿,拿出点绅士风度来嘛。”

于是他闷闷不乐爬到了后座,女人笑着对他打招呼也不理睬,在晚上到达小镇之前都没说过一句话了。

Chris喜欢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还有她话语间无处不在的浅淡笑意。而让他微妙地感到春心膨胀的是,她在钻进车的时候俯下身来,在红色内衬衣低领口若隐若现的丰乳。也许印证了相对论某条原理吧,和这位美人共处一车的时间过得飞快。等到了目的地,她在下车前往他脸上印了一个吻,然后才拎起行李离开。

女人离开之后,男孩从后头爬回了副驾驶座,看了Chris一眼,又开始记录他的口头日记。

开离小镇的路旁有一大片厚实的麦田,男孩把车窗打开,冷风呼呼摩擦的声音流进车里。月光和车灯一般明亮,为麦田镀上了一层光。他趴在窗旁无言地看着,喃喃自语。Chris只能隐约听懂一些断断续续的话:“以前看见rosa canina(狗蔷薇)就会很开心……还有松树的果,我也摘下来过……可是你看这些麦子……稻草人……这个男人……”

Chris握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好笑地问道,“你是在唱歌吗?” 

男孩停了一下,却不作回答。

“不开心么?”

“……”

“可现在你不是坐回宝座了嘛?”

“唔……我……”

“想说什么?”

“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知道你给我的那个,呃,润唇膏,是什么味道的吗?”

“不知道。它有味道吗?”

“嗯。”

“那可能是草莓味吧。”

“错!”

“那是什么?樱桃味?”

“错。想知道答案吗?”

“答案是什么?”

“说‘想’,还是‘不想。’”

“搞什么鬼……好吧,‘想‘……?”

男孩猛地从座位上窜起来攀着Chris脖子飞速吻上他的嘴唇。Chris吓得立刻踩住刹车,而车子刚好开到一个弯道,他怒吼一声把男孩推开,急忙往逆时针方向狂转方向盘,可车还是不受控制地脱离了车道,跌进了路旁的麦田里。幸亏有这层厚麦地的缓冲,车没翻,否则的话他们就死定了。等到回过神来,他就对着男孩歇斯底里地吼:“我操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显然后者也被吓得脸色发白,他不知所措地看了Chris一眼就打开车门跑了出去。Chris没叫住他,只听见麦丛被连续拨开的窸窣声,还有男孩慌张远离的脚步声。鬼知道这家伙要跑到哪,从哪儿来滚哪儿去。他用力抹去唇上湿濡的痕迹,往方向盘狠狠捶了一拳,结果捶得痛到自己都叫出声。

他在那徒劳地坐了一会儿,气也消了,心想着那小疯子可能也就赌气一小阵,等下就会回来了。可半小时过去了麦田里还是没有新的动静,附近只有孤零零的一个稻草人。

麦穗高得几乎淹没了Chris的车,他爬到车顶上,金色的麦田在月光下一览无余。真美啊,如果没发生这桩烦心事,他会在这景色当中陶醉尝风。

“Sebastian!”他往麦田里大喊,四处静悄悄的,回荡着他的声音。“Sebastian你在哪里?”

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回应他,他开始觉得自己就像个神经病。于是他跳下车,顺着男孩跑离的方向找到那些被踩弯的麦穗,伴着沙沙声响喊他的名字。

他就快走到那个稻草人身边,动静把短憩的几只乌鸦吓飞。这时他看见他了——他就缩在稻草人旁边,抱着膝盖隐隐抽泣。

“嘿……Sebastian……”Chris的声音很轻,慢慢靠近他蹲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这么大声吼的。”

男孩肩膀一抽一搐,垂着头问:“为什么她可以,而我不可以?”

“可是你得知道你那么做是有多危险,我当时在开车啊,我们很可能就这样死在路上。”

他的脸依旧埋在膝盖间。

“跟我回去了,好吗?这里可能会有蛇噢。”

“我希望你不要怪我……”他终于抬起头看Chris,眼泪湿了满脸,“不要怪我亲了你。”

“我不怪你。”

“真的?”

“真的,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说话了,站起身胡乱擦了擦眼泪,自顾自地拨开麦穗往回走。Chris在后头跟着。

“这里的麦很割人。需要我抱你吗?”

“不要。”

他们沉默地走回车里,重新上路后不久男孩就睡着了。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Chris找到一间汽车旅馆,把熟睡的男孩抱进房间放床上,给他脱去外衣和鞋子,盖上被子,然后给自己点了支烟。今晚的事回想起来他还是感到有些后怕,而且难以置信——男孩的大胆举动完全超乎他的想象,这让他想起白天做的梦,那个樱桃吻。极力猜想男孩的动机,他没了睡眠的欲望,而刚好在旅馆旁边有一间酒吧,于是他拿起外套走出去,把门反锁上,打算喝上几杯再说。



3

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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